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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
青年时期离开家乡凤头涯村,一晃四十余年了,家乡的那茬子老人都已过世了,就是当时的那帮子叱咤风云的中青年人,多数也不在了,不是死了,就是创外了。剩下来的几个人也。。。。
青年时期离开家乡凤头涯村,一晃四十余年了,家乡的那茬子老人都已过世了,就是当时的那帮子叱咤风云的中青年人,多数也不在了,不是死了,就是创外了。剩下来的几个人也像我一样已经走向暮年,除了蹲蹲墙跟,坐坐炕头,啦啦往年的趣事,已别无他用了。俗语讲:人到暮年不见贤,提道起来那几年。大概讲得也就是这个道理吧!
落叶归根,退休后那儿都不想去,只想去家乡找找儿时的伙伴,或者幸存的叔叔大爷、大娘的,啦啦家长,聊聊过去的轶闻趣事,来打发基督恩赐的、剩余不多的时间。
这年的暮春时节,我终于带着创了一辈子的家档,锅碗瓢盆、铺盖行李回到了我魂牵梦绕的家乡凤头涯村。
凤头涯村,这个古老而闻名的村庄,从我记事时起,曾发生过多少大大小小的事情,但大多数都已模糊不清了。我离开它的四十余年间所发生的事情,肯定也不会少,只是我不知道罢了,就是凤毛麟角地听说过的,也不过是过眼烟云,风吹云散,不留什么记忆。但少年时期我亲眼所见的,那件轰动全村的桃色事件,却始终深深印记在我的大脑的主板上,每当敲开记忆的键盘,都会清晰可见,让人发馈!让人哀叹不已!
早年,在一个初春时节,我哥哥从库沟集上请来了一位裁缝师傅,准备跟随这位手艺精巧,忠诚老实的裁缝师傅学手艺。师傅请家来了,哥哥十分高兴,就请了邻村的要好同学李金普作赔,置酒相待。显然我这小兄弟也在桌上殷勤地冲茶、倒酒、点烟。那时候生活比较淸苦,酒席搞得并不怎么丰盛,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吃饭桌旁,上面放了一斤瓜干換的白酒,一盒九分钱的勤俭香烟。还有四碟小菜,小菜也很清淡简朴,一碟炒鸡蛋,一碟白菜芯拌咸盐,一碟爆炒花生仁,还有一碟萝 卜丝子炒豆腐。
席口不大,简朴而清淡,但进行得却很热烈。四个男士,都没成家,也未谈过对象,堪称四条光棍吧!开席前各人先交待了年龄属性,裁缝老师马士良属牛年龄最大,称大哥,我大哥秦丕新属大龙的年龄数二,称二哥,李金普属马的年龄数三,称三哥,我属兔的年龄最小,称四小弟。四条光棍喝到兴处,金普三哥突发奇想,提出四人就自己的属性作句小诗助兴,士良大哥首先响应。四个人的文化水平都属初中毕业,写诗都属首次,虽然不知诗怎样写,可各人都饶有兴趣,听三哥说作诗,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三哥说:咱就中间开花吧!我先来它一句。二哥阻止说:凡事总得有个顺序和规则!先从师傅老大哥那儿,让老大哥起个韵脚,咱们兄弟们可以顺着跑下来。三哥好脾气,击掌道:二哥说得极是!大哥!那就从你始吧!我们这些小兄弟就听从你了!
士良大哥沉吟了一会道:千古痴男有牵牛,借力东风去太空。
二哥小鼻子一扭扭随囗道:万丈深渊藏蛟龙,云来雨去太匆匆。
三哥灵机一动紧接着道:闺阁春心怀白马,宫闱壮士走天涯。
我以敬服的眼光看了下金普三哥,心想不合谁意,也要合三哥的,三哥真乃是情种才俊!
我凝神沉思会儿开囗道:天宫冰轮载玉兔,广寒嫦娥下九重。
士良大哥哈哈笑道:真想不到小兄弟们一个比一个厉害!来!走杯酒,庆贺庆贺!马克思的妻子燕妮曾回答马克思说:诗人最伟大。我们也算是伟大了一回。话刚说完四杯酒同时端起来在小饭桌上空一声脆响,接着一仰脖都喝到肚里。放下酒杯,士良大哥象个检察官似的,挨个杯子倒过来,一滴酒都没倒出来。他笑着说:弟兄们真乃山东大汉风格:豪放而直爽!好酒喝三杯,三碗不过岗,然后指着我说快倒酒!我先带上三杯酒,然后你们这些弟兄们再说话。
士良大哥的幽默实在,给了我这个还不懂世事的少年一个特好的印象,同时也贏得了我们全家人对他的尊重与认可。自此他便在我家里住下来了,一边接活做着衣服,一边耐心地教着我丕新哥哥学裁缝手艺。三哥和我哥是要好的同学,自那次酒宴赋诗之后也时常来帮士良大哥接活,帮我哥丕新学技术!有时候他还从家里揣上瓶酒来,我丕新哥忙里偷闲的就让我母亲炒上盘豆腐条,兄弟几个再走上几杯,酒桌上少不得诌诌诗,扯扯谈的。晚饭后除了周围村庄放电影去看电影外,就几个兄弟围在一起,唱那些流行的爱情哥曲。当时晿的最多的还是那些老掉了牙的情歌:送情郎、草原情歌、釆山茶、九九艳阳天等等,那些缠绵的曲调与歌词,深深吸引了我这个对爱情还处在蒙胧时期的少年,虽不会唱,却觉得很美好,很有情味。
情歌唱得最好的,当数金普三哥了,他人长得帅气,白净的面皮,漫长脸尖下颔,一双蚕豆眉下面长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说起话来干脆利落,唱起歌来音域也浑厚宽广,除此之外他还会一门乐器,小横笛吹得那算是嘚儿嘟儿的十分的悠扬悦耳。我家住在村东头,三哥的横笛在村西头都能听到。
可以说,士良大哥、金普三哥的到来,给我们一向沉寂的小院落,带来了生机和活力,带来了欢乐与幸福。
小院里前后两庄的青年男女来做衣服的络绎不绝,本村的青年男女除了来做衣服外,还时常随着我们兄弟们唱哥、说笑、讲故事,玩得很开心也很和谐。
四个光棍青年,士良大哥二十八岁,丕新二哥二十四岁,金普三哥二十二岁,我十四岁!除我还是少年外,他们三个人都处在青春时期。处在找对象的时期。对异性青年的到来犹为欢欣与青睐。同时三位男士热情奔放的性格,也吸引来了不少的女性青年。她们有事无事的来这里唱上会子歌,打情骂俏会子,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男女青年在一起久了,便会生情。我们村的一个叫翠的姑娘就看上了大他五岁的士良哥。起初来我们家叫士良哥做了一个褂子,而后就经常来找士良哥挤眉弄眼地说话啦家长。士良哥年龄大了,对翠的眉眼心态,咂摸的很透,每当夜晚翠来玩会回家时,他总是单独去送她,翠离我们家不是很远,也不过二百米的路程吧!但士良哥去送她总得需个多小时,有时还超两个小时,每逢送翠回来,士良哥心中的那种甜蜜,完全都挂在脸上与嘴上。他眯着眼喜笑着,从嗓子眼里往外传送着: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好姑娘,她那粉红的笑脸,好象红太阳… … …
每当这个时候三哥总是打趣说:大哥逢喜事了。大哥呢!停止哼曲,把牙一呲,嘴唇一支棱回击道:小年轻的知道啥!就知道糊豆热了吹吹!就这样翠上我们家跑地越来越勤了。士良哥送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延长了。三哥感到好奇,觉得这么长的时间在路上做什么呢?终于在一天晚上被我们两个揭开了这个秘密。
这晚翠来到唱了半支歌就说要回家去,自然士良哥起身去送她。结果两个小时也没回来,士良大哥一走,场合就有点冷落。那些识字班也都陆陆续续的回去了。三哥奈不住了,约我说:四弟咱去找找大哥去!别再叫野豹子叼去了。三哥说话一向幽默滑稽,沂蒙老区从末有过野豹,只不过说笑罢了,但夜间时间长了我们确实也有些担心。
丕新哥坐在那里打开了瞌睡,金普拽上我说:四弟咱去找找大哥去,三哥拉着我的手,出了大门口摸黑沿通往翠家的一条小土路悄悄地向前走着。半路上三哥突然停下拽住我,贴在一家土屋墻角上,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从墙跟下那个大麦穰垛处传来的说话声。我贴在三哥的身后,像侦察兵似的屏住呼吸、目视着前方影影绰绰的麦穰垛。先是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而后是一阵翠的撒娇声:
哥哥!人喜欢你呢!人想让你这样抱着呐!
接着就是士良大哥喉音很重的声音:妹妹!哥哥何尝不想这样抱着你到天亮呢!只是我回去太晚了,让我那三个兄弟问起我来,我该如何回答他们呢!再说你回家太晚了,你家老人会责问你的。
哥哥!你没老婆,我没男人,我们自由恋爱,谁能管得着吗!你的手呢?怎么缩回去了!摸着!翠声音大了许多,又好象是生气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会儿,士良大哥翁声翁气地说:小妹!我可是比你大五岁呢!我总觉得对不住你。你还小,又长那么漂亮,你应该找个称得起你的好男人。
这次翠的声音更大了,她气哼哼地说:你真坏,坏死了!人!这些东西都让你给揑巴熟汤了,你还揣着这样的心眼子。谁嫌你大了?没听说吗!男大五,黄金堆满屋。大男人会疼小老婆,俺图得就是这一点。您接了衣服忙不过来,俺还可以帮你钉个扣缝个绊的呢!说着竟嗡嗡嘤嘤地哭起来了。
士良哥急了,黑暗中我们模糊地看到,士良哥一下把她就像抱小孩似的抱起来,温和地说:翠!都是我的错,但我没二心,谁要是有二心天打五雷轰!说到这里只听得啪啪得响了几声。我们猫下腰向前探了探身子睁大眼睛看了看,原来是士良哥伸出手, 自己将自已掴了几掌。
翠又嘻嘻笑了,她又很严肃地说:打谁呢?那是脸!你认为是俺的腚锤来呀!随便就可以掴几掌子,它现在是俺的了,俺心疼呢!翠似乎是将他的手逮住了。
三哥没按纳住,嗤地笑出了声。士良哥立马放下翠儿,攸地窜出麦穰垛打开手电厉声喝道:谁?干什么的?
三哥从墙角处出来,来到士良哥和翠的跟前拿腔拿调地说:你认为是俺的腚锤来呀随便就可以掴几掌子。哈哈哈 我们都笑弯了腰!
翠和大哥都没笑,黑暗中我们分明看到翠低着头手里握揉着辫稍,默默得很尴尬地站在麦穰垛旁。
士良大哥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三弟、四弟、这事可是非同小可,要保住密!谁都不能告诉!我和翠儿都是初恋,谁也没告诉,包括我们双方的亲属,等我们的恋爱成熟了,需要公开的时候,自然就告诉你们了。走!我们一块把她送回家去吧!
翠好象在生我们的气,又好象在开玩笑,头一偏,大辫子一甩,嘴里骂道:小鳖独子,不要脸,偷听人家的墙跟。
士良大哥哥嘿嘿笑道:翠!咱可不能怪罪他们,是我那么长时间不回去,两位兄弟挂念我,关心我,才来的,是一片好心。他们这俩人那,可是咱们最好的兄弟。说着他两只尊厚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头,问我道:四弟你说是吗?
我仰起头,黑暗中看到士良大哥很幸福的样子。我心里也觉得甜恣恣的,对他说:大哥哥!三哥说你走时间那么长了,怕你让野豹叼走了呢!谁曾想你却抱着翠姑姑在麦穰垛里亲嘴呢!
士良大哥亲热地将我扛在他坚实有力地肩膀上,温和地说:小家伙你懂什么!你大概只知道糊豆热了吹吹罢了!
我一个激棱从他肩头上跳下来,站直了,愣愣地瞅着他说:大哥哥!我什么都知道!俺翠姑姑特别地喜欢你,想给当老婆呢!大哥哥!你就娶了她吧!别再推托了,俺翠姑姑是咱村最好的识字班呢!
翠姑姑噗嗤一声笑了,她弯着腰,指着我笑道:人小鬼大!小心!别让这小家伙扒了沟子。(意思是别让他把事情捅了出去。)
士良哥哥嘿嘿笑着,抚摸了一下我的头说道:在这和你三哥等着我,我把你翠姑姑送回家去!不!我要和你一块去!我执拗地抬头望着士良大哥说道。
三哥哥扯了我一把,轻声地说:四弟哎!让大哥自己送吧!咱在这麦穰上坐上会儿等等!
我眼看着士良大哥牵着翠姑的手,在黑夜中悠闲地朝翠姑家的方向慢慢走着,温和的春风吹拂着他们,浓浓得夜色裹缠着他们,满天的星斗眨着眼睛看着他们。透过夜色我似乎看到他们踏踏实实地微笑着走在铺满鲜花的路上。
我和三哥坐在软绵绵的麦穰上,金普三哥,捉着我的手仰头看着布满星斗的夜空温情地对我说:四弟!你知道大哥那句诗为什么写牵牛吗?我轻快地回答说:因为他属牛吧!三哥说:对!也不完全对!说他对呢!他确实是属牛,说他不完全对呢!是因为他自己确实象书中说的牛郎一样,生活艰辛,穷得连间屋头都没有,三十的人了连老婆都娶不上,他整天盼着象牛郎一样,有个天上的织女下凡帮他成起个家来。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这回大哥算是遇上天上的织女了。你翠姑不嫌弃大哥穷,更不嫌大他五岁。说了!就是大哥要饭,她也要跟着他刷瓢。四弟你看多贴心呀!四弟不瞒你说你三哥非常羡慕大哥的,要是那个大家闺秀春心萌动,看上你三哥的话,你三哥宁愿抛弃一切,拎着她走遍祖国的山山水水,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
三哥的浪漫情调,深深打动了我这个还不懂什么是爱情的少年。说实话,四兄弟中我顶喜欢地就是三哥。他人长的漂亮,歌唱得好,人情味特浓。他是热爱村的,离凤头涯村只有一河之隔,河上有座石桥,石桥把这两个村紧紧地连在一起了。我们村有个小学校,热爱村的孩子来我村上学必走这座桥,金普从小和我哥丕新一个班上学,是我哥最要好的朋友,我很早就认识他,也很喜欢他。初中毕业后,他经常来我家找我哥玩,我哥丕新也经常去找他玩,无论是他来还是我哥去,我都是尾随其中。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从那时起,三哥的真诚与善良,就在我稚嫩的心灵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那次的喝酒赋诗更使我敬仰他十分,一个人的语言能代表他的特点,一个人的诗句更能体现他的本质,三哥那句:闺阁春心怀白马,宫闱壮士走天涯。确实体现了他真诚善良,忠贞不二的决心和意志。
三哥看我在想着什么,戳了我一下喜笑着问道: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在想老婆啦!我看了他一眼,天真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想,那时的确是不想,心边上都不想,灵魂深处更不想!其实三哥明知我还不知道什么是老婆,他只不过故意抖乐子罢了。他笑了笑说道:你说不想,我信,我就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确实不知道去想,现在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正是青春最美好的时期,说真话我已经开始想老婆了。
我好奇地睁大眼睛问他道:三哥哥!士良大哥说他想老婆想得睡不着觉,我哥丕新也说他也要寻个机会谈个老婆,说来他也想老婆了,我就不知道,这想老婆是个什么味道呀!三哥哥!你可要实话告诉我!
三哥哥瞅了瞅浩翰的太空笑说道:四弟!想老婆是一个情感方面的说不淸道不明的问题,你看天河两岸那两颗明亮的星星,左岸那颗大一点又亮一点的是牵牛星,它两边两颗小而暗的星。那是牛郎和织女生下的两个孩子。牛郎挑着两个孩子翘首眺望着右岸的织女星。她们是一对恩爱夫妻,一道大河把她们天各一方,隔断了她们正常的来往。但隔不断她们的绵绵情思,她们分别在这大河两岸日夜思守相望。她们的这种纯真挚着的爱情,深深打动了天上飞翔的鸟儿,每到七七这天百鸟飞翔,来天河架起了一道鹊桥让她们会面,倾吐情思。每当这日她们泪洒天地互诉思念之情。说到这里三哥低头不语了,天地间也忽然沉寂起来,我望了望周围,周围到处都黑黢黢的。我又抬头看了眼辽阔的上苍,那道宽广的星河横坦在牛郎、织女之间,无数颗暗淡的小星闪烁着神伤的眼睛,似乎万千人儿在为她俩抽泣。我低头叹息了一声,瞅了眼我敬爱良善的三哥,三哥动情了,他抹了把流出的眼泪,恼恨地说:都怪那恨心的王母娘娘手拔银簪横划大河,阻断了她俩的常相斯守。
我被三哥的同情怜悯心深深感染了,我爱恋地依偎在他充满青春朝气的肩头上,长长地叹息了声,问他道:三哥!看不出你心中还有这么好的故事,你都是上哪儿弄来的?三哥抬起头,仰望星空,也长长叹息了一声,深沉而忧伤地说:我是小的时候听我奶奶讲的,那时我比这时的你还小,每到夏天的夜晚在河沙滩上乘凉时,我总是依偎在奶奶身旁纠缠着奶奶讲这个听百遍不厌的神话故事。不过那时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老婆,更不懂什么情思,只是感觉到这个故事很好,很有人情味!
说到这里他又低头沉思起来,良久他拍了我的肩头一下说:四弟!告诉你个天大的秘密!不该对任何人说的事情,你替三哥分解一下,我听咱们那次喝酒赋诗时,你虽年少,诗却厉害,我听了,就四弟你那句:天宫冰轮载玉兔,广寒嫦娥下九重,无论意韵都合我的。知我者,我的好兄弟丕兴也。三哥说到这里,他贴近我的脸犹豫地看着我。
我看出来了,三哥要和我说的天大秘密,尽管给我戴了个小高帽,但还仍不放心。我温情地握着他有点冰凉的大手,天真地说:三哥哥!你那个天大秘密,不该对任何人讲,还能不对你这个小傻兄弟讲吗!讲了又有何妨呢!说不定我还能替你分解分解呢!
他望着我笑了,说道:小家伙!天真到步数了。你想想!怕任何人就罢了,还能怕你吗!只是我这个秘密不合乎逻辑,也不在情理之中,很难向人启齿。兄弟!我的好兄弟!你知道什么!你三哥的青春情思被一个丽人儿套牢了,不能自拔了。
黑夜中,三哥竟无声地抽噎起来,这一下,使我陷入了无所适从的境地 。我拿什么去安慰我的三哥呢!想了半天,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再说我还不明白是谁人把他给套牢了呢!肯定不是个非凡的女人,她不像七仙女,一定胜过七仙女。要不,像三哥这样的牌子,还能给套牢了。于是我便愣头愣脑地说:三哥哥您别难过了,趁着夜黑没人,趁着士良大哥哥还没回来,你就敞开心扉,说说吧!说了心情就会好的!我保证谁也不告诉!谁要是告诉了,就叫他变成小狗。说不定你告诉了我,我还能帮你一把呢!
三哥擦了把泪水,又把我上他怀里一揽,意味深长地说:四弟!她多次来,你大概没看出来,甚至你也没注意到她。她的确很漂亮,也很善良,而且还很热情温柔。她也念过初中,文水虽不深,但爱唱歌,爱看小说,爱听故事,特别爱看电影,是一个较有文化素养的女性。认识她还是在她家门口放电影的时候。记得那次放的电影叫(梁祝)。听说电影很好,又是爱情片,我很激动也很高兴,晚饭没顾得吃就跑电影场子去了。那个丽人就拿着个长櫈站在门楼底下,看我去了,迎上来热情地说:小青年!来的好早哇!我仔细看了一眼,她好面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她,她粉红色的面皮,漫长的脸型,细挑挑的个头,浓密的黑发,扎着一双垂肩的芝麻刷,让人一看就觉得她很秀气,也很干练的女人。她看我发愣,就打趣道:金普子!不认得了!我叫秀妮呀!
我猛然想起来了,张秀妮!儿时的小朋友!大我一岁!早年走姥姥家,她家与我姥姥家斜对门。我去走姥姥家,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耍,一块下河洗澡,一块上树采摘桑椹。做家家时,她还当过我的老婆。想到此,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记得当时我的脸火辣辣地赔礼说:对不住了,您变得那么漂亮了,俺确实认不出来了。秀妮!您怎么正好好地上这儿来了呢!是走亲戚来了还是 说到这儿我突然感到有点儿冒昧,就此打住了,两眼紧紧得盯着她;她却毫不掩饰地爽朗地笑道:找婆家了,她扬手朝门里一指,说道:哝!那就是家,过去坐坐!
太阳还没落下,银幕还没挂上,只有十几个小孩子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吵闹着。我有点负罪之感,儿时那么长时间地在一起玩耍,而且玩地是那么开心,那么有情趣,今日见了却如同陌路,真不够仗义。我这样自责着,含羞地低头站在她的面前不知道说句什么话好了。她扯了我一把咯咯笑道:怎么越发变得腼腆了,大青年了,都到了搞对象的时候了,还这么拘谨,谁家的闺女原意和你弹弦子。她热情爽朗地说着,扯着我的袖口就朝家里走去。
小院落不很大,方方正正的,拾掇得很干净,她领我来到正中堂屋,布置一新的房间弥漫着微微粉香。她先安排我坐下,又去套间里脱下外套,上身只穿了一件红色的毛线衣,线条显得分外优美。她端着茶盘子到厨房里连刷带洗一通后,又给我冲上了一杯大叶茶。笑眯眯地说:金普子!喝杯茶吧!多年不见你也长成大青年了。有对象了吧!一句话问得我脸红脖子粗,禁不住内心也有点儿慌张与忐忑。我端着个茶杯坐在那里,一边唏啦着茶水,悄悄睨了她一眼,她婷婷玉立,楚楚动人,浑身散发着靑春时期那种特有得迷人的朝气。我心下暗想,儿时如此一个那样的毛羊妮子,如今却出脱得水洗般漂亮。这该当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的道理吧!
我迟疑了半天呑吞吐吐地说:还光棍着呢!看了我的样子,她咯咯笑了会子,爽朗地说:别着急!过些日子我去走娘家,给你介绍个漂亮识字班来。
她的热情和开朗,给了我自信和胆量,使我不象先前那么紧张了,我笑了笑回答说:那感情好,说个象你模样似的,我这辈子就什么也不求了。还得装上酒、割上肉、好好地谢谢你呢!
哈哈哈……金普子!你真会开玩笑!你姐这模样,一个人不敢看,两个人得拿着棍子,也就是你姐夫不嫌娶了俺,二下别的人,人家还嫌丑呢!她说完这话,就又拿起茶盘上的茶叶壶,给我手上的杯子里续水,她弯着腰低着头,距离我很近,我似乎闻到了她的发香。我羞怯地往后仰了一下身子,眼光在她线条优美的身上一扫,可巧不经意间一缕余光顺着她的领口射进她雪白的胸脯上,两个白生生的馒头大的小奶子在我眼前攸忽一闪,我浑身酥麻了一下,赶紧窘迫地将头转向旁边问她道:你们结婚多久了。姐夫是个什么样儿,怎么没在家呀!
她放下茶壶,又坐到那把新椅子上,快言快语地回答我说:我们刚结婚一个多月呢!你姐夫就创东北走了,东北鹤岗有个煤矿,我们村里有个在那里打头的,回家来,把他在村里几个比较要好的青年带去下窑挖煤挣钱去了。我本不想让他去,刚过完密月吗!可你姐夫说:村里还有很多想去,而捞不着去的呢!我们可不能错过了这个挣钱的机会!兄弟你听,你姐夫还算是有志气吧!至于长相吗!怎么说呢!一般人吧!
我说:肯定不一般,你那么漂亮,一般人的话你能看中。她朝我笑了笑刚要再说什么。门口外放影音箱吱啦啦地响起来了,嘈嘈杂杂的喊叫声也此起彼伏起来。我站起来说:电影开始放了,走!快去占个好位置看电影去。
她咯咯笑道:急什么呢!就在门口外里,迈步就到了。我不管她怎么挽留,跩开大步就朝外走,她看留不住我,就扛起那条长櫈,尾随在我的后边,来到了放电影的场地上。
她将长櫈放下,扯了我一下,轻声温和地说:坐下吧!怎么还那么不实在呢!听了这充斥着关爱而又有点责怪的温情话语,我内心很是激动,我朝她笑笑顺从地坐了下来,我们肩并着肩,膀挨着膀坐在一条板凳上,她身上那种特有的粉香气息,不断浸入我的肺腑,闻到这种气息,男性的那种对女人的渴求与向往在内心深处迅速生长彭胀,头脑也有点儿晕乎。老实说,和这么美丽漂亮的女人坐在一起,看这么好的爱情电影,是一种幸福和享受。我坐在那里控制了一下情绪,真的觉得有点儿自豪和骄傲,我的目光略摸了一下周围,周围的同学同伴们似乎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我还隐隐听到:金普媳妇!金普媳妇真漂亮的小声戏语。我心想不好,这话让秀妮听了一定会生气的。我忐忑地看了她一眼,谁知她非但不生气,还附在我的耳朵上小声地笑着问道:金普子你听后面那几个小青年在说什呢!
听了这话,我一下子放松了,黑暗中,我似乎感到她离我坐得更近了,那股子粉香气息也更浓了,并且觉得一股子带着粉香的热流,从腚底下的那条櫈子上缓缓向我体内输送,我渐渐感到热血在沸腾,心跳在加快。我逐渐靠近她,她也渐次向我靠近。当我们就要相触的时候,电影结束了,放影机桌上的电灯亮了,灯光下人们熙熙攘攘四散而去。我们还站在那里彼此恋恋不舍地不愿离去,片刻她热情爽朗地邀请说:金普子电影看完了,咱们再回家坐会子吧!那刻我多想再去她家好好地说说话,亲热亲热,但我还是控制了一下情绪委婉地拒绝了。
我温情地说:秀妮姐!这么晚了,姐夫又不在家,我还是不过去了吧!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天天都在同学秦丕新家里跟裁缝老师学裁剪技术呢!你如做衣服可以找我那个老师做,他做的衣服可好啦!如没衣服做,你也可以去玩,我们兄弟几个闲下来的时候都在唱歌讲故事呢!姐!小时候我记得你的歌唱得很不错的。
哈哈哈!你都还想着了!那时只不过胡哼哼罢了。那好啊!兄弟!你姐夫不在家,我闲着没事,去找你们唱歌玩去。她咯咯笑着对我说了这番话,就转身扛着那条温热的櫈子回家去了。
第二天,士良大哥正在案子上绘图教我和丕新哥学裁剪,秀妮姐打扮地花朵似的走来了,进门先是满面春风地咯硌笑了阵子,然后热情爽快地笑说道:扯了块布料放那里,整天想着找个高师做件得体的衣服穿,却一直末找到,想不到高师就在眼前里。这还多亏金普兄弟指点,要不,我整天门口都懒地踏出去,怎么能知道丕新兄弟家里还请来了高师呢!说着又咯咯笑起来。
记得,她扯了一块在当时是比较好的毛毕叽料子,做了一条裤子和一件褂子。我再三叮咛士良哥,要做得精工一些,她是我儿时的小伙伴,又是姥姥家门里的远房表姐。士良哥是个很重情义的人,没有用我和丕新两个徒弟做,自已精心地用了两天的时间做成了,做得是又得体又好看,而且还没收她的加工费。这在当时是个不小的情分,我心知肚明士良哥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这样做的。秀妮姐更是明白个中原因。她也是个重情义明事理的人,为此她经常念念不忘,还请我们兄弟三个专门去她家吃了顿饭。自此之后她吃了饭没事就来咱们这里说笑、啦呱、唱歌、晚上有些时候很晚才回去!大部分都是我去送她,送到她家门口,有时候也上她家坐上会子,说笑会子再走!现在我才明白男女青年时间久了,接触多了,就会自觉不自觉地生出那样的感情来,并且还迸发出灿烂的火花。每当送她回家看到她那娇媚的姿态,丰润的身体,含情脉脉的眼神。我心里明镜似的,她极力地想亲近我,但却处于女性的娇羞而不去冒然启齿,而我呢!虽然年龄小她一岁,但正处在靑春的初始期,对自己的美好情感非常珍惜,不想随意释放,并极力克制压抑,但终于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正月十六的晚上,她走娘家回来,挎个小碎花包衭,没回家就直接上了你家,我们几个青年人围坐在火堆旁,正唱着电影梁祝插曲,她咯咯笑着一步闯进来,把碎花包衭上旁边一放,又搬个小杌坐下,随着我们起劲地唱起来了,唱得我们都动起情来!那夜她兴致特别高涨,歌唱得也特别好,简直象只爱唱歌的画眉,唱了一支,又一支,到了很晚她才恋恋不舍地挎起那个小碎花包衭提出回家, 自然又是我单独送她回去。
记得那夜月光特别地明亮,我们两个依依偎偎地走在月光如水的大街上,心情都受那些爱情歌曲的感染,或者还沉醉在那些缠绵的爱情歌曲里,走得缓慢而轻柔。就要到门口了,她突然站住,抓住我的手,接着从小碎花包袄里摸出了两个甜石榴,一下放我手里说:金普子!这是我从娘那里带来的两个甜石榴,你姐夫没在家,就送给你吧!我知道这沂蒙山区的风俗,十六日新媳妇走娘家,岳母娘送给新女婿两个甜石榴,表达了女婿实心实意留住了闺女,岳母娘的心是甜甜的。这个风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到现在却一直沿用着。我瞅着手里的两个甜石榴,想着它的深刻含义,心情分外激动,觉得不能接受意义这么深刻的馈赠!我低头走到她跟前激动地说:姐!这么深刻意义的两个东西,我怎么能拿得起呢!还是放你那里等姐夫来着,你们一块吃了才好呢!说着将手里的两个甜石榴就又放到她手上。她又推让回来,我又推让回去。这样来回几趟,一不小心,我的手一下触到了她那丰满的胸脯上,她敏捷地将我的手按住,月光下我分明看到她那两只含情脉脉的眼睛闪烁着爱的光芒;我的手在她的富有弹性的胸脯上颤抖;我的心在如水的月光中飞翔;我青春的热血在心的原野上流淌;我那感情的潮水如大海的波涛在起伏翻滚;我脑海中燃起的那股子爱情之火象匹脱了缰绳的野马,已无法控制它在辽阔的草原上狂奔!我猛烈地抽出那只按在她胸脯子上手,又热烈地将她抱住,她软绵绵地躺在我怀里轻声呢喃着说:普子!我的好兄弟!两个石榴你收起来吧!替替你姐夫,我好孤独啊!你姐夫这一走,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这样孤独寂寞的日子没有头啊!咱们回家吧!夜晚我好害怕,你陪陪姐姐好吗!姐姐十分地想你呢!
十六日的月亮分外圆,也分外明亮,光辉照耀着她美丽羞涩的脸庞。那含着两汪秋水的眼睛闪烁着乞求与爱怜的光芒。我朝她轻微地点了下头,抱着她走进了那间还散发着粉香的新房,把她轻轻地放倒在铺着锦缎的床上。她闭着眼,悄悄解开了上衣纽扣,露出了两个挺拔雪白的 此一刻我周身的热血在沸腾,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那一夜我尝到了初春的甜蜜;看到了人世间最美好的景色。
自此她一发不可收,每天夜晚都来你家唱歌啦呱,最后我都会单独送她,并陪她度过了那一个个难眠的春夜。
四弟!我明知他的丈夫早晚有一天要回来,这种情爱好比早晨的露水,太阳一出就会消失。可眼下我却不能自已了;她更是离不开我。你说!我该咋办呢?
我虽年少不懂情感,更不知两性相悦是啥味道。但对三哥的这种困惑,内心充满了惆怅与怜悯。他期待的眼神在热切地瞅着我。我抬头望了眼浩瀚的星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又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了我爱莫能助的心情。
三哥爱怜地摸了把我被露水打湿的头发,关切地说:大哥来啦咱就回去!
两个小兄弟等急了是吧!哈哈哈!我才觉得一霎霎呢!士良大哥哥从黑暗中走过来笑哈哈地对我们两个说。
三哥拽着我站起来,笑着对士良大哥说:你和翠姑亲亲热热地啦呱着觉得一霎霎。而我们兄弟俩却是等了你半晩上呢!四弟的头发都被露水打湿了。
士良大哥过来一手拉着三哥,一手拉着我赔说道:走!咱回家去!大哥我,毎个兄弟奖赏三杯酒,酬劳酬劳你们可否!
回来后,大哥兴致勃勃得真地从钱夹里掏出伍元钱,让丕新哥去狗肉铺子里买了二斤热狗肉,丕新哥又将前日用瓜干換的那斤白酒从床底下摸出来,兄弟四个半夜五更地又喝开了酒。士良大哥哥兴致特别高涨,提出说:初来之日,咱以属性作了句诗!时到今日也已过百日,今日大哥我高兴,实话告诉你们,大哥我今夜尝过了初春的甜蜜,和兄弟们走杯酒以示庆贺。不过今日走酒,要围绕媳妇说上句话,否则罚酒三杯!还是我先开头。
士良大哥哥的话,一下消除了三哥心头的烦恼,并提起了他的兴致,大哥哥刚说完,他就笑着热烈地鼓起掌来。我和丕新哥也随着三哥,两手拍得啪啪响。
掌声停止后,士良大哥沉闷了一小会,然后一击掌高声道:昨日光棍断情魂,今朝媳妇进重门。
三哥拍手高叫:妙极!妙极!情魂对重门都是经典之词,光棍对媳妇对仗分明,好诗!丕新哥接着!
丕新哥听到三哥指令,小眼睛一眯缝道:他年春风裁柳绿,今晨媳妇踏殿堂。我高兴地拍手高叫道:三哥!三哥!看你的了!
三哥仰头高声叹道:夜半春梦媳妇哭,何日共剪西窗烛。
大家都沉闷了。我指着三哥道:低调!太低调!重来!重来!
士良大哥扯了我一把说:别混吵嚷!快来你的!
我大厚嘴唇一咧歪,气嘟嘟地说:俺不想媳妇为啥让俺写媳妇诗呢?三哥长出了口气,悻悻地说:作为男性今日不想,明日不想,后日必想。唉!扁嘴嘎嘎上磨台,到几时盼那媳妇来,吃顿愉心饭,穿双宽松鞋,睡上个舒心觉,还要生个胖小孩。
士良大哥有点儿急躁了,将酒杯端起在空中一挥说:得了!走杯酒壮壮胆,听听四小弟怎么唱吧!
大家静静的,将目光都移到了我这个不懂春心的少年身上。
我疑惑地目光望了眼士良大哥,心想,大哥知道我京剧唱得好,可能是让我唱段京剧助助兴吧!于是我站起来亮了一下相,振作了一下。气壮山河地高声唱道: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会应酬
… …
正唱在兴处,我丕新哥慌忙制止说:停住!停住!净打混。来诗!来诗!谁叫你唱京剧来吗!又在哥哥面前逞能。
我生气地指着士良大哥说:是大哥哥让我唱得吗!
大家都哈哈笑了。我知道他们都笑我无知而愚蠢。我只得收住,静静地凝神思考起来。是配合士良大哥的喜悦心情呢!还是迎合三哥的低调情绪呢!我犹豫了,最后我还是将脚一跺吟颂道:春来五更幽梦帘,秋至媳妇过貉婵。
丕新哥嗤之以鼻的笑道:什么狗屁诗,太浅显了。丕新哥最是反对我不学好文的浮躁做法,他小个子、小眼睛、还小鼻子,其貌不扬地站起来张开双臂表演道:啊!春天来了,正是百花盛开,万物复苏的美好时期。人在年轻的时候如同这春天一样生命旺盛,精力充沛是多么的美好而珍贵呀!到了深夜五更做了一帘幽梦。当秋天到来之时,果实累累,丰收在望,又将美过貉婵的媳妇娶到了家里。这不是人生最美好的一件事吗!
他紧接着讥讽道:丕兴弟呀!丕兴弟!浅显到如此程度,这那叫诗!诗吗!贵在含蓄与用典,你看你含蓄在那里?用什么典了?借用了三国中的貉婵装了一下门面硬说用典了,狗屁!那只不过是借用罢了!那有什么典故可言!
我努力争辩道:哥哥!一帘幽梦,出自何故?丕新哥无话了。
士良大哥有点不耐烦地吼道:选不着您兄弟俩了!胀饱什么!士良没那么些讲究,油嘴滑舌地诌上句段子就好样的;就能助兴下酒;看不着吗!当今什么这刊那报的那些烂散句子,那也叫诗,那才是狗屁不如呢!一看我就气炸了心
肺,还什么名作、名人、名诗!大学问家呢!吹牛屄也不怕炸裂了嘴唇!
丕新哥忍不住笑道:豁唇!吹牛透风,吹不起来。
士良哥端起酒杯就桌上一顿,干脆爽快地说:为我们美好的媳妇诗句走三杯酒!说着四人一齐举起酒杯一仰脖全都喝了,接着又连喝两杯。士良哥放下酒杯说道:男人吗!就是为媳妇而活着!媳妇踏进门,男人如同二狼神。士良闯荡半生,今日总算熬上媳妇了。不瞒三位兄弟,今夜去翠家,正好翠的父母兄弟去走亲戚未回,就翠一人在家,你们知道吗?我搂着她睡了一觉,我感觉到了,她也感觉到了,我们都是初春!士良哥笑着摸了一下我的头说道:小兄弟!初春,懂吗?我半闭着眼摇了摇头,表示不慬。
士良哥站起来说:这会该半夜了吧!你看小弟困了,你们都在我床上睡上会吧!我再去翠家,翠就是我媳妇了,我要搂着翠睡她个日出东方太阳红!说完,高兴地拽起大步,神气十足地上外走去。
我们三个弟兄送他到大门口,眼看着他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送走了士良大哥,丕新哥约和我和三哥说:走!咱们回家胡乱迷糊上会!天也就亮了。不想三哥却推托说:你们兄弟俩回吧!我还得回家有事情要做!丕新哥说:黑天黑地又到这个时辰了,别回了,有什么事明天再做吧!大哥走了,你再走了,俺兄弟俩有点冷漠呢!我也哀求地口吻说:三哥哥您就别回去了!俺想让您搂着睡觉呢!三哥抚摸着我的头亲切地说:小弟!三哥和别人说好了,今晚早晚要去的,你和丕新哥回去睡觉吧!三哥走了;不管丕新哥与我怎么样的挽留与哀求,他毅然决然地迈开大步渐渐消失在漫漫黑夜之中。
我和丕新哥怅然若失地回到家里,衣服都没顾地脱,囫囵滾个地倒到士良哥睡的床上一会儿便呼呼睡去了。
不知在什么时候,也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我娘把我和丕新哥从熟睡中硬是扯了起来,迷糊中只听娘埋怨说:你们这些畜牲!快起来看看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吧!刚听你们整晚上没人腔地胡噢号,就不寻思你们却做出了这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咹!您些婊子的儿啊!您爹娘老实本份了一辈子,身上不沾一顶点灰火星,十村八疃的谁不说咱秦绪务家是忠厚老实人家,这回可好,唉!恁这些仇家呀!叫俺这老脸上哪搁呀!说着说着,娘布满折子的老脸一怨屈,嘴挖咕了几挖咕,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娘很委屈地哭了,我和哥也从迷糊中醒来了,正不知所错之时,猛然听到从街上传来一声凄惨的哭叫!娘一边流泪,一边凄楚地说:恁这两个仔羔子,快出去看看吧!要是人家把恁三哥打死了,恁兄弟俩也好给收收尸,这么个打法,什么人禁得住啊!恁士良大哥呢?哪里去啦?
娘哭了,很伤心的样子,我心里也很难过,但我必须向娘说实话,娘从小就让我做一个诚实的孩子,在学校里老师也是这样教导的。 我天真如实地告诉娘说:娘!我士良大哥去翠姑家了,他说就翠姑一人在家,他去搂着翠姑睡觉呢!
丕新哥使劲地将我扯了一把,嘴里嘟嘟囔囔得不知说了句什么,就朝外走去。我心惊胆颤地尾随其后,到了门口,爹依在门上,叼着旱烟袋低头抽着烟,烟锅了的火炭一闪闪地发着微弱的红光,红光映照着他那张布满愁云而又无可奈何的老脸。看俺兄弟俩去了,他向边上挪了挪小声地说:老大!看看想个什么法子,救救恁金普兄弟!唉!年轻!一时没把握住。遭这一说,不该呀!
我丕新哥做事一项小心谨慎,又胆小怕事,他来到大门口跟前,小心翼翼地把大门轻轻敞开了一条缝,探出了半个脑袋,睁大他的小眼睛向大街上看出,我也好奇地将头从他的嘎吱窝处探出去,睁圆我的眼睛向大街上瞄了瞄,一瞄使我惊呆了,有几个人高举着火把,还有几把手电筒的电光直刺着三哥哥和他秀妮姐的脸,他们的双手被反剪捆绑着,一群人围着他俩,其中还有几个背着步枪的基干民兵。他们边用绳索抽打着,边大声地骂着。火光中,我看得淸楚楚的,那些打骂三哥和秀妮姐的人都是秀妮的小叔子、大伯头子、大伯嫂子、叔公公等近门里的人,基干民兵只是站在旁边牵着绳板着脸不说话。其中一个叔公公是个出了名的二杆子露头青,他骂得最凶,打得也最狠,他的名字叫秦大愣,我最熟悉不过了,他的儿子和我一同上过学,他儿子在学校里调皮违反了纪律,叫老师批评了一顿,他闯到学校不问青红皂白,就把老师上课的小黑板摔了个粉碎,还泼口大骂了老师一顿,而后又将儿子领回家去不让上学了。
此刻,他拿了根擀面杖粗细的蜡条杆子,咬着牙根打几杆子,嘴里再不停地骂上阵子。他骂三哥是流氓,骂秀妮姐是破鞋。从村东头我家门口开始,走几步打上一杆子,嘴里骂上几句,一直打骂到村西头,然后再折回来。我娘和我爹心里明镜似的,三哥哥和秀妮姐经常来我家,才导致了事情的发生,人家打骂他俩,其实是给我爹娘看得!此时我爹娘,因没法子救三哥哥和秀妮姐,而在院子里游走。我挣着要出去和他们讲讲理,救出三哥哥和秀妮姐姐,哥哥拦住说:别莽撞了!看看再说。我娘和爹也挠着头皮说:这样的事叫咱说什么好呢!老二!你哥说得对,你一个小孩子家,出去也是白搭,你不出去便罢。人家在咱门口打骂,打在你三哥身上,却打在你爹的脸上。
我们这一家人为这事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只听士良大哥哥在门口粗喉大嗓地高声说:你们可别打屈了人!我们兄弟几个刚才还在丕新家里喝酒来呢!那有时间去搞那些臊事事!我们顺着声音看去,火光中士良大哥哥,翠姑姑都无可奈何地站在人群中,灰暗的脸上显示出愤怒的表情。我小声和丕新说:士良大哥和翠姑什么时候也来了呢!我丕新哥用胳膊轴捣了我一下说:小点声!别让他们听见了!我们兄弟俩心慌慌得朝外看着。
三哥哥听了士良哥的话,委屈地争辩说:我们确实没办!秀妮姐姐也愤怒地斥责道:就是办啦!他同意我愿意,也碍不着你们的事,你们咸吃萝 卜辣操心干什么!说实话的,这样的事有俺男人管得,没你们管得!你们赶快放了金普!这事不怪他!是我让他来的!
秦大愣粗声翁气地高声说:还没办!鸭子拉搭着!奶子揸煞着!熊水拉拉着!再说没办鸭子给割去!
秀妮的婶婆婆也撇扯着嘴,拿腔拿调地说:可别说那不要脸的话了!自俺侄去了东北,俺就瞟上你们了。小劈叉子浪癫啦!不守妇道的东西,俺侄才走了几天,腚沟子就痒痒得挨乎不住了,就去勾搭野汉子,成天晚上在那里胡捣鼓,你不怕丢,俺还怕丢呢!告诉你!俺丢不起!俺侄回来,立刻就休了你!你死了去呗呀!给我打!打死这两个不要脸的流氓破鞋!
这号令一出口,那些人将棍棒绳索雨点般朝两个人身上砸去。哭喊声惊天动地,惊醒了睡梦中的人们,震撼着全村人的心。
天就要亮了,人吵吵嚷嚷得越聚越多,突然,村里的书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大声地质问说:谁让你们随便抓人打人的!这是非法拘禁是要犯法的!他们要是违了法,你们可以去找公安特派员啊!这样不行,快放开!放开!
我娘我爹听了这话对天长叹了一声,阿米陀佛!捂着老脸回屋里去了。
我哥和我冲出大门来到街上,街上人都各自散去了,只有士良大哥哥和翠姑还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士良大哥哥看我们去了,招呼说:走!咱去看看他们俩去!我们三个人小跑着出了东西大街,向北拐进一条小胡同,就看见金普三哥在秀妮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我们紧三步追上去,士良哥哥说:你们这是上哪去,还回秀妮家吗!这不是找死呀!看不出那么一群虎狼东西!快先上丕新家找大爷大娘想想办法着再说。
三哥哥看到我们,一下从秀妮身上挣出来,扑到士良大哥怀里悲伤地说:唉!不能再去给大爷大娘添乱了!这我就觉得无脸再见她老人家了。闹出这么大的乱子,真是太丢人了。他们这一折腾,前后两庄谁还不知道!我们俩算是这辈子抬不起头来了,恐怕秀妮姐也很难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再说他们这家人家这么歹毒,别看暂时放了我们,还说不定用什么法子折腾我们呢!三位兄弟看在咱们相交一回的薄面上,请你们帮帮忙!把我送圣母村我姐家里,我的腿被打毁了。我爹娘都上年纪了,经不住这种折腾。等我在我姐家养好了伤,我就到东北创钱去,回来后再将秀妮姐娶回家!这样你们仨个兄弟,还要看顾好我秀妮姐,别叫她再受这样的折磨!
对我们说完这些,他又转回身抱住秀妮姐亲了亲,然后说:姐姐对不住了,我去我姐家养伤期间,你要多多保重!姐夫回来如若理解原谅咱们,不嫌弃你,那你们就在一起一如既往得好好过日子,如若像他们今晚说得休了你,你要好好回你娘家等着我,我去东北创二年钱后,回来再去娶你!秀妮姐!你看这样好吗?
我们都把目光集中到秀妮姐身上,只见她两眼滚落着晶莹的泪珠儿,雨点似的泪珠,打湿了散乱在她脸上的头发,她咬了咬发白发干的嘴唇,头一下伏在三哥哥的胸脯上泪眼婆娑得抽泣起来。三哥哥也抱住她的头呜呜地哭了,我们四个人面对这种情景,心情都很沉重,也不知说句什么话安稳他们才好。
我特别喜欢三哥哥,也喜欢秀妮姐,他们的热情爽朗,活泼乐观,给了我 很深很深的影响,他们对我的关心与爱护,更使我终生难忘。看到他们的遭遇,又听到他们从此又各奔东西,脆弱的感情一时无法控制,跑上去天真地抱住三哥哥哭喊道:三哥哥!你们哪里也别去,你就拎着秀妮姐呆在我们家里吧!我们在一起唱歌讲故事,永远也不分离!
三哥哥听了我诚执而又温馨的话语,非常地感动,他艰难地向我面前挪动了两步,扶住我的肩头,深情地望着我说:兄弟!我的好兄弟!这就是我今夜告诉你的天大秘密,真想不到这么快就出来了结局。你三哥何尝不想和秀妮姐和你一一我的好兄弟,还有咱两个可敬的哥哥,常相厮守,永不分离。可是小弟你不明白,正是为了明天的常相厮守,永不分离,今天才必须离开。小弟呀!你三哥哥今日为情所累,无遗憾,也无怨言,只是让秀妮姐吃了苦,让你家大爷大娘遭白眼与非议,我于心不忍!请你回去转告二位老人,金普子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不会忘记他们!
我们先让翠姑把披头散发泪流满面的秀妮姐送回家里,临走士良大哥还再三嘱咐翠姑在那里要好好陪陪秀妮。又让我丕新哥回家把士良哥赶集接衣服的小推车推了来,我们一块把伤痕累累的三哥扶到小推车上,士良大哥哥推着,我丕新哥拉着,我跟在后头,快步向圣母塚村三哥的姐家走去!
好事不出名,孬事传千里。没过多久,凤头涯村的这件桃色事件,就在十里八乡的人们中传播得沸沸扬扬的。就连那些在大街上打闹着玩的儿童都把,"鸭子拉搭着,奶子揸煞着,熊水拉拉着"这些见不得人的恶臭秽言挂在嘴上当歌唱了。更甭提那些茶余饭后站在街头巷尾,啦闲摊,叙忙呱的乡村野民们了。他们见了我爹我娘个个都狼眼狗挂地或者指指点点,或者轰然大喜。我娘是个非常爱面子的人,担不得半点灰火星,为此她经常暗自伤心落泪。每逢见到娘这样,我们全家人也都随之暗然神伤起来。
这样以来,我家进出的人聚然减少了,就连翠姑这个常客都很少再见她的踪影,士良大哥哥的缝纫活落也基本黄了。士良大哥哥见不着翠姑姑也整天走坐不安,抓头发跺脚地胡心焦;更没心思再教我丕新哥学缝纫技术了,还动不动就发个脾气,埋怨我丕新哥学东西太慢。实际上,我丕新哥也没心思再学这门子技术了,他要好的同学好友遇到了那样的不幸,他的全家都受到了牵连。人又是他请来的,就连金普子也是他招惹来的,在他心中总觉得愧对好友,愧对师傅,愧对父母兄弟。就知道凑热闹玩耍的我,更是没了精神,整天依偎在士良大哥身旁嚷嚷着去看望金普三哥。不知什么原因,他一直不愿去,也不允许我们去。直到有一天他像是突然明白了过来了似的,招呼我和丕新哥说:今天咱哪里也不去,什么事情也不做,专门就去看看老三去。
听说去看三哥,我和丕新哥都来了精神,我娘还将平日不舍地吃,也不舍地卖的老母鸡下的蛋,拿出了二十个让士良哥捎着,并嘱咐士良哥说:你带着他兄弟两个去要好好地劝导劝导他三哥,年轻一时走歪了脚是常有的,只要以后注意了,日子还会逐步好起来的,大风刮一阵也就过去了,等治好伤再来这里跟着你好好地学手艺。士良哥哥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我娘手里的鸡蛋又拿起刚去代销部买的两包糖酥,叫上我与丕新哥出了门口顺着大路迅速朝圣母塚走去!
半路上士良哥哥非常郑重告诉我们说:今日我们兄弟几个去看望了金普之后,也就分别了!本来我也早就想来看望三弟,但由于我接到了翠的一张小纸条,他让我那里也先别去,在家听候她的消息。她正在想办法伺机逃出来,和我一起远走高飞。原来金普与秀妮的事情发生之后,引起了翠的家人的高度警觉,对翠与我的交往,她的家人早有耳闻,因此翠被严密地看管起来了。他爹硬是让翠给她半呆不傻的兄弟换媳妇,翠却宁死不从。兴亏她邻居有个叫小绿的妹妹过去找翠玩带出了消息,不的话我还以为翠变心了呢!今晨我去他家门口探风的时候,小绿从家里跑出来将翠写得纸条递给了我。说着士良大哥哥将纸条从布袋里拿出来递给我和丕新哥看。丕新哥端着纸条一边走一边看,我也探过头去,翠姑姑学文不高,只是上了几年的夜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我定睛一看,上面写道:
亲爱的士良哥哥:
今日爹和娘出外求人办理我和弟弟的婚姻之事去了,他们安排了两个人看管着我,一个是我的好妺妹小绿,一个是我那个傻子兄弟。机会来了,哥哥!带上我!我们一起逃走吧!请你务必在圣母塚金普姐家等我,聚齐了咱们一起远走高飞!务必!务必!
您的傻妹妺翠儿!
我终于明白了,士良哥哥为什么前些日子闷闷不乐的不让来,今日又这么高兴地来了,但一想到他和翠姑今日就远走高飞了,心里立马又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惆怅。丕新哥将纸条递给了士良大哥哥,他接过纸条上布袋一装,脸上立刻呈现出一丝掩饰不住地笑容。他一边迈开大步向前走着,一边张开双臂高呼道:
千古痴男有牵牛,借力东风去太空。
昨日光棍断情魂。今朝媳妇进重门。
呀!我有媳妇啦!我有媳妇啦!浑厚高昂的声音在苍茫的原野上空流窜飞翔!
我的腿却懒散下来了,拉在了两个哥哥大后边去了,不知怎的一听今日兄弟们就要散伙,心中除了有种惆怅外,还感到浑身很乏力,连脚步都抬不起来了。士良大哥哥笑着回头看了我一眼,举手招呼说:小四弟!加把劲快快跑哇!就到啦!你翠姑早在那等着咱啦!我奋力挣扎了一会就要到门口时才终于赶了上来。
翠姑早就蔽在门框上等候着了,看我们去了,一下从门里跑出来,旁若无人地抱住士良大哥哥呜呜痛哭起来。士良哥抱住她的头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亲呢地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现在还不是咱痛哭的时候,当咱们离开这个地方安顿下来之后,咱们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现在咱抓紧时间看望一下老三,我就带你走,夜长就会梦多。东北我有个表叔在那里创地好样的,咱去投奔他去。三哥拄着拐出来将我们一块接屋去了。屋里的饭桌上已摆放着几大碗刚刚煮好的水饺,原来翠姑早来说了我们都来看望三哥,三哥的姐姐特地包好水饺来招待我们。
三哥的姐姐、姐夫、都是老实巴角的庄稼人。他们实实在在地接过士良哥手里的鸡蛋及糖酥,又很客气地将我们让到饭桌周围坐下。很诚恳地说:吃吧!吃饱了好赶路!三哥也温和地附和说:大哥!这样的事,宜早不宜迟!快吃点走呗!这里的事你尽管放心就是!过个三天二日的,我也逛趟子,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唯一惦记的就是秀妮姐,我在这里一点她的消息也得不到,也不知她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士良哥很沉痛地告诉三哥说:你寻思呗呀!秀妮能有好过的日子,我和丕新、丕兴弟去过几次,但连门囗都没捞着踏进去,全门里的人轮流把守着不让人进,也不让秀妮踏到门囗。而且发了电报给他男人了,让他速速回来处理此事。
听了这些,三哥很郑重地说:这倒也是件很有利的事,如若她男的不嫌弃继续和秀妮过日子那我也就放心了。如若她男人嫌弃和她离了婚,那也好,那我将抛弃一切,即使是穷家荡产我也要带着她离开此地,找个地方安稳地过好日子!我认为秀妮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了。说到这里三哥又有点动情了,他眼里饱含着热泪走到我跟前抚摸着我的头说:小弟你回去着一定想办法接近秀妮姐,告诉她我临走一定要去看望她的。正说间怱听外面一声发喊,一群人从大门口里涌了进来,为首地是翠姑的父亲。翠姑听到声音知道事情不好,立马跑里间屋里钻床底躲起来了。
士良哥哥挽挽袖子迎上去,大声地质问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还要动抢是怎么的!士良哥哥个头大,他质问了这么一句后,两手拤腰威严地站在那里。来人并不理会这些,径直跑屋里一会儿就将翠姑象擒犯人似地擒了出来。翠姑的母亲跟在后边一边打着一边骂道:
小浪屄,反你啦!看!回家我怎么收拾你!
他爹怨屈个脸哀求的语气说道:翠呀!翠!爹求你啦!听爹一回话呗!爹今天去东庄上请媒婆婆给你顶对好了,三转,你上东庄张大嘴家,大嘴的儿子虽瘸了点,但什么活落都会做,日月很好!你去了从享福就是。大嘴家的闺女去前庄高大眼家,大眼家闺女上咱家跟着你弟弟,那闺女随他爹不带随的,长了一双大眼睛可俊着呢!顶对这么个事不容易呀!翠呀!你可不能让你弟弟打了光棍子。你弟弟要是打了光棍子,你爹、你娘、就没命了啊!翠呀!爹、娘养了你一回,你就可怜可怜你这个老爹老娘呗呀!说着双漆跪到女儿面前鸡啄粹米般磕起头来!
只见翠姑发疯般从擒着她的人手中挣脱出来,一下抢到爹的怀里,呼天喊地地哭道:爹呀!爹呀!娘呀!娘呀!天啊!天!地啊!地!俺自己还不是自己的!
爹爹哎!您那知道俺把一切都已交给了士良哥了哇!士良哥呀!士良哥你可要救救我!
大家看到这个情景,个个都无不动容落泪,士良哥挊腰的手也慢慢垂落下来。他低着头,板着脸三两步跨到三哥姐面前,歉疚地说:大姐叫你受遭殃了,士良对不住您了。今天我来看了,三弟在这里我一切都放心了,我回去了!说完握起拳头跩开大步朝外走去!
三哥的姐一把扯住士良哥的手说:兄弟!金普的事你放心便罢,我爹娘那边,我和你姐夫都安排的妥妥的啦!过几天金普壮实壮实,你姐夫就将他送东北一个亲戚那里打工。这一一你和翠的事 话没说完,士良哥把嘴角一撇扯,眉毛往上一凝,愤慨地说道:我马士良已打了半辈光棍了,也不差那下半辈了。我一条凛凛汉子,决不干那拆散人家三个家庭的缺德之事。只不过可怜了我那翠妹妹,象她说的,自己还不是自己的。说完向大姐打躬施了个礼,又和三哥握了握手,然后转身向外走去,我和丕新哥尾随其后,急急地跑着。
翠姑姑发疯般呼喊道:马士良啊!马士良!我活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可别泯着良心走了!你可要救我!
士良大哥立椤了一下发了红的眼,继续朝外走着!三哥拄着拐含泪送我们到门口,我们走出一大截子了,三哥哥又吆喝住我,提示说:四弟别忘了去看望秀妮姐!把话一定捎到啊!
我知道三哥放心不下,就向他招了招手说:放心吧三哥!小弟一定把话捎到!
他好象还有很多事要向我们说似的,站在那里又大声招呼士良大哥道:士良大哥哥!你可千万要想开!姻缘之事,前世已定!甭着急动怒的!
士良哥哥似乎鼓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头,对三哥的招呼就像没听见似的,低着头、板着个紫红色的脸,迈着大步还是一个劲地向前走着,我们兄弟俩紧跑急追得都追不上他。出了圣母村庄他像一头发了情的叫驴似的,仰头高喊了一声:
姻缘哎一一一一我操恁五姥姥!一一一一声音如电闪雷鸣,传得很很远。
刚到村头上,小绿就迎上来了,很天真很调皮地问道:马大哥!你和翠没跑成是吗?翠家全门里的人都出动了。您走了不大一会儿,翠的爹娘就回来了,正好碰一个拾粪的老头,问他看见翠了没有,他告诉说:翠顺小路直奔圣母塚去了。又告诉,你们兄弟三个也去了。这一下我知道坏了,你们恐怕走不成了。马师傅别灰心,还会有机会的。我会想想办法再帮你们的。另外,你们见着那个会吹笛子爱唱歌的李金普了吗?见着了,你有什么事?他惊恐地告诉说:可是出大事啦!和他搿伙的那个张秀妮昨晚上吊死啦!可惨啦!我刚从他家出来,现在还没入殓呢!脸色紫得象个茄子,舌头一直没收上去,拉拉到胸膛。给他男人连拍了三封电报了,可他男人至今也没回来,门里的人都发牙恨,要去找那个搿伙男人算账。
这个消息不亚于晴天劈雳,真是把我们给炸蒙了。士良大哥哥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们家都没回,怀着慌恐的心情直呲朝秀妮姐家跑去。
张秀妮这个活泼乐观,爱唱歌,爱看电影,爱听故事,年仅二十三岁的年轻少妇,静静地躺在那里。身着那身非常时髦也非常秀气的深蓝色毛哔叽西服。士良大哥一定很淸楚这是不久前他尽自己所能精心縫制的。那两个芝麻刷仍然垂到肩上。士良大哥哥轻轻揭开蒙在她脸上的那张草纸,紫灰色的脸上透出一股子怨恨和怒气。我和丕新哥慌恐地站在士良大哥的身后,惊悚的目光朝她脸上一略目,神情一下子吊了起来。丕新哥颤抖着,泪水从他的小眼睛里汩溜溜地淌了出来。我的心好像悬在了半空里,魂魄似乎也在那里遨游,脑海里竟然浮现出秀妮姐那爽朗热情的容貌。耳朵里还清晰地听到她那委婉缠绵的爱情歌曲,一会又转换为凄厉悲凉的葬花呤词曲。眼前似乎蒙蒙胧胧地呈现出三哥和秀妮姐在月光下依依偎偎走着的身影。
混沌中士良大哥抓住我的手就朝外跑去,丕新哥喘着粗气抹着泪水紧跟在我俩的后边。来到村代销部,士良哥从袋里掏出四元钱,买了四刀纸钱,给了我兄弟俩一人一刀拿着, 自己拿了两刀,我立刻明白他是给三哥带去了一刀。
按照沂蒙山区的民俗,死者亲属要送一刀纸钱,以表达对死者的敬意与关怀。
这样,我兄弟三人手里拿着一刀纸,迈着沉重的脚步,又来到秀妮姐的身旁。以她婶婆婆为首的门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士良大哥不说话,面无表情地领我们给秀妮姐行了三个大礼,然后将纸钱拆开,一张张上火盆里放着,当放三哥那刀的时候,士良哥突然提高嗓门说:秀妮!你和金普兄弟相好一回,活着的时候你没花他一分钱,你走了,他让我捎来这大卷钱,你可要收好了!说到这里他严肃地看了我一眼说:四弟!你三哥是怎么提醒你的来!混沌中我猛清醒起来。三哥哥拄着拐,站在门口提醒我的话,也一下子活灵活现的在我脑海里震荡回旋。我眼含热泪向静静地躺那的秀妮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痛哭流涕地说:秀妮姐姐,你怎么就这样悄悄走了呢!金普三哥让我捎话给你,他还一定来看你呢!他还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你知道吗?他最挂心的就是你!
说到这里我的心似乎被别人揪住了似的,喉咙中也像堵了一团棉花,心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就在这当儿,突然感到有人将我的肩膀一扳,眼前的秀妮也一下站起来,笑嘻嘻地朝我走来。我惊心地哼哼了一声,是哭、又像笑!冥冥中我回首一瞅,是秀妮姐姐的婶婆婆,她妖魔鬼怪般的小眼睛闪着蓝幽幽的光,嘴仍然撇扯着,伸出干柴般的老手,指着我道:是那方人士,在那里好经不念,念藏经啊!噢!是秦绪务家的二号!说完这句,她迅即变了脸型,变得象魔鬼,满头的白发,披散在布满纵横绉纹的老脸上,暗紫色的嘴唇撇扯了几撇扯,牙根一咬,狠狠地说道:臊事全出恁家里!人命关天啊!看俺侄家来怎么收拾你们!说完头一歪,嘴一哝嘟、幽灵般的眼光在士良大哥哥身上来回巡逡着。
士良大哥不吃她这一套,板着黑红色的面孔吼了声:天理自有公道,今世不报,来世一定相报!秀妮妹!死者为大,士良给你叩头施礼了!而后拂袖而去。
回家后,士良哥哥默默地将缝纫机、裁剪案板、布料、尺子、熨头等一应工具全都收拾起来了。我丕新哥也被动地来回跑着拿这拿那的,我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仍然还沉浸在悲痛之中,秀妮姐的惨状还仍然在我眼前晃动!我爹娘听到动静走过来了,我娘一看,问士良哥道:他哥哥!你这是咋着?
士良哥站住,眼含热泪极为沉痛地说:想不到我来给您添了这么大的乱子,士良不能再待下去了!已经出了一条人命了,再待下去还说不定怎么着呢!
我娘也擦眼抹泪地说:唉!他哥哥!这都是命啊!命都是天注定!
我爹深深地吸了口烟,慢条斯理地说:她娘你别在那胡啰啰了,什么命啊!天注定,全门里老老少少的那么个羞辱法!什么人撑劲!秀妮她不死没活路了啊!你快去做点可口的饭菜,让他大哥吃了走呗!那家人家早发下牙狠了,要一命抵命。还有翠他爹头晌就放出了风,要来找他士良哥哥要儿媳妇。他哥哥说得不错,再待下去还说不定怎么着呢!说着话,烟雾从他嘴里鼻孔里慢慢地冒出来,在他布满愁云的脸前升腾缭绕。
士良哥哥严肃的面孔上,透着悲凉的表情,他不说话,默默地上他那辆小推车上搬着东西。一切都收拾停档后,他才一字一句地说:士良吃了多半年大娘做的饭,唯独今天这顿吃不下去了。请您二老谅解!你二老对士良亲儿般相待,士良生死不忘,士良在这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心却留这儿啦!今日身将离去,是不得已而为之,日后定会常来看望二老的。又走到我丕新哥面前握住他的手晃了晃说:兄弟多有长进,还望你独撑一面,继续努力!然后走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悲悲哀哀地说:四小弟呀!四小弟!咱今日就分别了呀!天宫冰轮载玉兔,广寒嫦娥下九重!
最后洒泪相别。我敬爱的士良大哥哥推着他那辆独轮小胶车,迈着沉重而又艰难的步子,一步一步向他的家乡一一一一北圩村走去。
我和丕新哥站在那条高高的田埂上,目送他至消失。 这时秋风阵阵,一只孤独的大雁哀鸣着,从我们头顶上飞过,飞向了士良哥哥走去的方向。
就这样,士良大哥哥走了,三哥哥逃去了远方,秀妮姐上吊自尽,去了另一个世界。时隔不久翠姑姑给他半嘲子兄弟三转了媳妇后,也出嫁东庄张大嘴家,嫁给了他那个瘸腿儿子。不过时间不长也喝药自尽了。当时凤头村一下子冷漠了,我的心也一下茫然无措了。
后来在我丕新哥的鼓励下,我又上了高中,继而考上了大学,毕业后谋了份教学差事,在外一干就是几十年。
岁月如流水,华年已度过。悠忽四十年,当时的少年已白发苍苍。回家来看看老宅,它已破败不堪,老态龙钟。爹娘都早已过世,兄弟姊妹也都各奔东西了。内心自然有点苍凉,但当年的士良大哥、金普三哥、丕新哥、秀妮姐、翠姑、我的爹娘、所有兄弟姊妹,以及天真单纯的小绿,那一个个鲜活的面容都会自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秀妮姐唱得那支缠绵的化碟情歌也油然在我耳际回响:
碧草接蓝天,鲜花红艳艳。彩蝶双双飞,生死永相恋 余音袅袅,经久不绝。
二零一六年五月十日起笔于美国伊利诺伊大学,五月二十八日完成于芝加哥到上海的大型客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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