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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鬼
阴历七月底的早晨,大山从慢慢扯起的白雾中露出了本来面目:高高的松树,一株一株排列在山坡上,分枝发桠,象一排排巨人在那儿做早操。翠绿的杉林,象一把把绿伞,一层一层直盖上那山尖,撐入云雾里。山雀子叽叽喳喳地互相问好,画眉儿在树丛中"得儿!得儿!”地唱着歌,竹鸡儿"比比一一哇!比比一一哇!”唱着最后一班晨曲……
一、高高的野猪棚
阴历七月底的早晨,大山从慢慢扯起的白雾中露出了本来面目:高高的松树,一株一株排列在山坡上,分枝发桠,象一排排巨人在那儿做早操。翠绿的杉林,象一把把绿伞,一层一层直盖上那山尖,撐入云雾里。山雀子叽叽喳喳地互相问好,画眉儿在树丛中"得儿!得儿!”地唱着歌,竹鸡儿"比比一一哇!比比一一哇!”唱着最后一班晨曲……
大山醒了。
金色的太阳从东山尖上升了起来,大山更加清淅了。这时,可以看到那大山腰间还有一块块青郁郁的包谷地,就象大山补着一块块青色的补疤。近了,可以看见粗壮的包谷树上结着长长的包米筒子,筒子尖上垂下来的"胡子"都已成了黑色。人老的象征是由黑胡子变成白胡子,可包谷却恰恰相反,它首先出"白胡子",再变"红胡子",最后变成"黑胡子"。黑到一定程度,它就该装入山民的背篓下山去了。
这时节,在山外的坪阳地方,早稻已经收割完了,可是在这枫树冲的大山里,中稻还刚刚抽穗儿,黄豆还刚刚结夹儿,小谷还刚刚吊"狗尾巴",就只包谷硬浆壮籽儿了。包米筒子上的"胡子"一开始黑,乌雅山雀可能从这"胡子"上看出了奥妙,它们成群结队地飞来,蹲在包谷树上,用锐利的嘴把包谷筒子上的包壳啄烂,再把包米一行一行啄食。乌雀的糟塌还是次要的,野猪才是最大的祸害。它们一群群来,把包谷树扑倒,不管你包米筒子的好坏,一律嚼个稀巴烂。一块包谷地如果不派人守,不消几天就颗粒无收了。
包谷地究竞怎么守法?你看,包告地的顶上边有一株大树,傍着树再竖起两根柱子,这离地一丈多高的地方扎了一个茅草棚子,这就是守野猪的哨所一一高脚野猪棚。
这时,金色的阳光正照在棚子上。一阵,那扇茅草编织的门慢慢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头伸了出来,他被太阳光照射得瞇起了眼睛,打了个哈欠,用手揉揉眼睛,又缩了回去。守野猪虽不是什么重工夫,可是晚上很辛苦,要从天刚黑就敲起竹梆,一直敲到互更过后,野猪才不会来。有的碰到大胆的野猪,那竹梆声它还不怕哩,要人亲自下棚子去赶。所以一夜是不能睡的,只有天亮后才能睡觉。
又过了一阵,野猪棚的茅草门又开了,只见那中年男人提着一个楠竹水筒,顺着用木棒扎成的梯子爬了下来。到了地面,他又伸着懒腰打了两个哈欠,这时可以看请他的身像貌了:身材适中,上穿老式布扣对襟蓝衣,下穿青色大褲脚便裤,头上缠着你汗帕子。他脸面黧黑,长着满脸的胡楂楂,一只眼睛已凹陷下去,失去了光泽。他话动了一下双脚,才沿着包谷地边的小路向山坡下的小淇走去。走下坡路时,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左脚有点跛,走起路来一颠颠的。他边走边察看路边的包谷,是否被鸟雀或野猪糟塌了。当他看见那吹火筒粗的包谷树上长长的包来筒子,黑了胡子,壮鼓鼓的,他脸上泛起了很难看出的喜悦和微笑。
他走到小淇边,扯下头上的白汗帕子,在请凉的淇水里打湿,抹了几把脸,然后用捧了几捧水漱了漱口。他把白帕子尽力拧干,然后又扎到头上,好让太阳把它晒干。他做完这一切,才把楠竹筒灌满水,准备提回棚子煮早饭。
但他刚提起水筒准备走,却看见远远的下山路上一群鸟雀惊飞起来,叽叽喳喳地飞向另一片树林去了。在这深山老林中,引起鸟雀惊飞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来了,或是大群野兽在出没。所以他立即停住脚,手搭凉棚,仔细地瞭望着,远远望去,只见两个人上山来了。
人越走越近,他终于看清楚了,前面是一个稍瘦的女人背着一它铺盖卷儿,后面跟着一个瘦猴似的男人,挑着一担做饭用的锅儿鼎罐。他看着看着,好像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忙提着水筒逃跑似的爬回自己的棚子去了。
二、山鬼來了
这个中年男人名叫吴大青,是梧桐村的一个光棍。但很少人喊他大名,都叫他"老行牛",意思是他胆小怕事,逆来顺受,从不得罪人,就像一头任人躯使的训服的老牛一样,所以得此雅号。
这一天,老行牛一直睡到下午,晚蝉叫了,太阳堕入西边山林中去了,他才生火做饭。等他做好了饭,太阳已落山了,竹鸡儿喊了最后一排"比比一一哇",上树安歇。他吃完饭,天色已麻了眼,守野猪的工作正式开始。他架好竹梆,拿起一个棒锤,梆!梆!梆!……敲打起来。今天他敲得比较轻又比较慢,他时肘在注意谛昕着,好像要发现什么新的声音似的。果然,他从自己梆声的问歇中听到从山那边传来的竹梆声。那梆声就像一把无形的爪子,在他那寂寞的胸间抓挠,使他的心不由有点激动起来。
老行牛内心的激动,不仅仅是因为他那孤独的梆声遭到了破坏,而主要是那敲梆人撞击着他沉寂的心灵。那敲梆人是谁?就是早晨看见上山来的一男一女。那男人名叫吴大材,因为他生性狡猾,做事狠毒,人们背后都喊他为野猫子”。女人叫胡凤秀,是野猫子的堂客,他们的包谷地就在不远的山凹里。因为胡凤秀原来是老行牛的堂客,可以说是被野猫子强佔去了。所以每当他看见野猫的时候,心中就不由升起一股仇恨的怒火。但他知道,自己远不是野猫子的对手!他绝望了,他不願和他们在一起,也不想看见他们。 夜深了,深山中的夜是多么宁静,只有竹梆声在山林中此起彼落的迴响。老行牛觉得眼皮有点长了,他为了振着精神,停了梆,摸出烟袋准备吸袋烟。就在他装烟点火时,突然听见包谷地的右下角有什么东西掰包谷树响,他估计是那些听惯梆声而不惧怕的老野猪来了,所以他站到棚子门口,"呜唆!呜唆!"大声呼赶起来。但呼声一停,那儿照样响。他心里冇点气恼了,把没点燃的烟袋丢在草铺上,拿起棚子角里的火枪,轻轻地爬下棚子去。 他虽然一只眼睛瞎了,但这包谷地旁的路,他就像熟悉自己手板上的纹路一样。他从一条小路向右下角摸去,夜黑魆魆的,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星在天上眨着神秘的眼睛。他渐渐摸近了右下角,什么也没听见了。他满以为野猪闻到了人骚气溜走了,所以蹲了好一阵,但再也没听见响动,才慢慢摸到地角边,看看究竟扑倒了多少株包谷树。但他只细察看了一阵,一棵包谷树也没被扑倒。他真感到有些奇怪。 他以为自听错了方向,正准备再走过去点看看,那知他身旁的山竹林坎里,"沙一一沙一一"地一片响声,只有大把的岩沙石才能撒出这样的响声来。他一怔,站住了,但以为是什么鸟雀惊飞了。可接着又是一片繁响,他心里有点紧张起来,立刻想起人们常说的"鬼撒岩沙子"。他极力镇定自己,想把响声分辨清楚,但响越响越重,越响越宽,他有点顶不住了,头发也好像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双脚不由向回棚子的小路移去。他走了一段,那声音好像跟了过来,这使他心里更加紧张起来:如果不是鬼,它怎么回走动呢?心里有了鬼,更加恐惧,脚步也更加快了。那知越慌越出乱子,他被一根藤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这下他脑子里"镇静"的堤防全都蹦溃了,他觉得自己的跌倒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倒的,就好像有一个黑影到跟前,他爬起来没命奔逃起来…… 他跌跌撞撞逃到棚子脚下时,已径摔倒了好几次,他双手去抓棚子的梯子,他觉得右手还拿着什么东西,他也没管他是什么,顺可丢到了地上,就往上爬,只爬了两个梯登子,那知他力气不支,手脚一软,一下子栽了下来,他绝望地想:"今天可能要被山鬼卡死了!"他顺手一摸,摸到一人冰冷的铁东西,他才意识到是刚才从手中掉下来的火枪。他想起老人们曾经说过,枪能压邪,所以他忙摸过枪,对着身后那片发响的地方,用颤抖的手指扣动了枪机,只见火光一闪,"轰"地一声,震荡着沉寂的深山之夜。 枪声响过,一切又归于寂静,这时没听见鬼撒岩沙子了。他的头脑好像请醒了好多,手脚也好像增加些力气,他急爬上棚子去,把棚子门关紧。 三、清清的泉水 老行牛一连几夜,只要一听见那儿有响动,他就放枪。不过天色一煞黑,他就再也不敢下棚子。碰"鬼"的那天夜里,他的手脚和头部摔伤了四五处,一直过了三四天才好脱体。 第五天夜里,老行牛的梆一直敲到东方发白才昏昏沉沉睡去。等他醒来一看,太阳老高了,他急忙爬起床,提水筒向下边的水泉走去。当他走到离泉水还有四五十米光景的地方,突然看见那泉潭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靠着一个女人,只见她穿一件满襟青布衣,大脚便裤,头上梳着粑粑髻,包着一块陈旧的青帕匝头。老行牛一看那穿着,就认出来是胡凤秀。因为他家包谷地那边没有泉水,吃水也得到这儿来提。他不想和她打照面,所以每次她来提水他就不去。不过近两天没看见她来提水,他以为她回家去了。 他站住了,想等她提走以后再去提。可是等了好一阵,她仍然没动。他仔细一看,只她头歪在石上,手脚瘫在地下,楠竹水筒滚到一边。他明白了,她一定是病了。他慢慢走了过去,只见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腊黄,眼睛微微闭着,无力地靠在那岩石上。他知道,肯定是他的男人下山打牌赌赙去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深山里,哪管她升天升地?看样子是病了两天了,今天可能实在渴得不行,咬着牙爬到这儿就昏过去了。 救不救她?救她,他心里觉得不犯着。因为她和野猫子同居以后,就从不和自己讲半句亲热话,並且远远躲着自己。老行牛自己也知趣,知道自己眼晴瞎了一只,脚也踩了短,她看不起了,所以自己也尽量回避着她。扬花水性的女人,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他扯下头上的白帕子,在泉水打湿抹了把脸,提着一桶水硬着心肠走了。 他走了几步,只听见胡凤秀急急地喊着:"水,我要水!……"他回过头来一看,原来她是在说昏话。听了她的昏话,他的脚步不由渐渐慢了下来,又想起了十多年前那件事:那天他从公社劳改回来,由于过度的劳累,又加上着了凉,发起了高烧。一日一夜躺在床上,身上烧得"呼呼"的,心里烧得慌,口中干渴得要命,直想水喝。可自烧得没半点力气,想爬都爬不起来。他心想自己没有亲人,只有等死一条路了。这时,是她偷偷儿来给自己喂水送东西吃,自己才渐渐好起来,留下了这条命。可是他好了以后,她又不和他讲什么话了。 他想到,不救她,野猫子这时不知在什么地方寻乐去了,他说不定什么时候才来,她肯定会死在这山里。他虽有点恨她,但想到她救过自的命,心渐渐地软了,终于停住了脚步,把水筒靠在路边,急急地走了回来。他走到她身边,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只觉得烫手,原来她在发高烧。他把自己打湿的汗帕子敷在她的额头上,並将她灌了几口凉水,才将她背起来送回她的棚子去。 到了她的棚子以后,他将她安放在草铺上,然后到山边扯了几味退烧的草药用罐子煎浓了,给她灌了下去。她一直昏迷着,並不时说着昏话。他只得守在她的身边,观察着她的病情变化。这时天色已近中午,但深山中一点也不觉得热,一股凉凉的山风直往棚子里灌。他坐着没事,是好闷闷地卷着烟抽。他的眼光不时望着棚子下面的一块草坪,一阵,只听那草坪右边的树丛中有一只母竹鸡"比比!比比!"地呼唤着情郎。一会儿,左边树丛中一只公竹鸡"哇!哇!"地接了声,一时间,"比比一一哇!比比一一哇!……"呼应得多么热烈而清脆。他们越呼越欢,他们越呼越近,终于都飞到草坪里来了。一对"情人"好高兴啊!他们互相用翅拍打着,欢跳着,互相啄着对方的羽毛。他们又到坪中一个土窝里去"洗澡",把泥土扑打得纷纷扬扬。正当他们感到无比幸福的时刻,突然从树丛中窜出来一只老竹鸡公,它满身花中带红的毛衣,头上长着红红的冠子,它冷不防冲上去,将那只小竹鸡公打了一蹄子,在打得小竹鸡公"叽呀!"一声惨叫,一撮羽毛被打飞了。小竹鸡公赶忙逃开,但它还是直盯着自己的"情侣”,徘徊着不肯离去。那只母竹鸡惊恐地看着老竹鸡公,慢慢地拉着步子想跟过去。但那老竹鸡公把它挂住了,並赶过去一阵乱啄乱扑,把那小竹鸡公扑打得飞跑了…… 老行牛感到手指有灼痛,他忙抬起手一看,原来是烟头烧了手指。青草坪里发生的一切使他感到有点不平和气恼,他顺手丢掉了烟头,操起一根小木棒,狠狠向那只正向母竹鸡求欢的老竹鸡公甩去,吓得母竹鸡和老公竹鸡都惊恐地飞走了。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胡凤秀突然哀喊起来:"莫打啰!莫打啰!我以后不和别人说话就是了!……"他感到吃惊,心想那天夜里自己碰了鬼,难道今天大白天她也碰了鬼?但她慢慢安静下来。他阴白了,她仍然是在说梦话。看着她那焦黄的脸,他心里不由涌起了一股悽楚的怜悯。想起她刚来时,确实是一表人材,都说梧桐村落了只金凤凰。伺从被野猫子佔去以后,开始年把,野猫子对她还有点柔情爱意,但他慢慢露出来了本来面目,出口就骂,伸手就打,不把她当人了。特别是野猫子比她大十多岁,满脸的白麻子,在女人的心目中的地位就可想而知了。他最忌讳自己的堂客和别的年青人调笑说味话。他发现以后,白天不发作,等睡到三更半夜,他就将她脱光衣服,手脚都捆起来,狠狠抽打,直打得她苦苦哀求为止。那几年他一直在当干部,哪个敢去为一个无亲无故的外乡女人管闲事?自己和她做了一段夫妻,眼睁睁看着她被野猫子佔了去,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由又想起刚才草坪里三只竹鸡子的情形,自已不正如那只小竹鸡公吗?自在失去了情侣,难道能怪那只母竹鸡? 他对她内心的记恨渐渐消失了。他觉得她多么可怜啊!自己虽然遭到了无数的不幸,但比起她来,已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因为自己是个男人,不必依附别人挨打受骂。他看看她的锅儿鼎罐,看样子有多歺没用了,看看她床头的米口袋,瘪瘪地一粒米也没有。他知道这两年实行了承包责任制以后,野猫子的干部也脱了,他又不务正业,一年四季吊儿郎当,十分种,三分收,没饭吃也是常事了。看样子,胡凤秀就是没饭吃而烧包米吃而充饥引出病来的。他忙跑回自己的棚子,给她包了两升米,拿了几颗鸡蛋和一它腊肉。並给她熬了一鼎罐稠稠的稀饭等她醒来吃。直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醒过来了,烧也退了,她吃了粥,当她弄清发生的事情以后,她多么感激他而流下泪来。她留在棚子过夜,但他推说要守夜而走了。 第三天早晨,老行牛提着水筒下了棚子,只见胡凤秀站在泉水向自己棚子看了好一阵,才提着水筒慢慢地走了。这几日,不知为什么她提水来总在泉边向他棚子打望一阵,但他总要等她走了自己才去提水。那天,他见胡凤秀已提水走了,自己才下去提水,但他刚提起水准备走,那知胡凤秀从旁边的树丛里钻了出来,这真使他大吃一惊,只见她脸上带着微笑,衣胆也洗过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闪动着一种激动的光彩。她盯着他,可就是不开口。他以为她的米吃完了,想问他借点米,所以问道: "米吃完了是吗?" 她摇摇头说:"不,我挖了几样新鲜野菜,请你去我棚子吃歺饭!" 他心想野菜有什么好吃的?何况她粮食不多,自己到如那吃饭干什么?所以忙推辞说:"你身子才好,扯得新鲜野菜自己吃,我想吃自己去扯就是了。" "那也好,我到你棚子去和你一起办歺饭吃吧!" 他感到奇怪,今天她怎么一定要和自己一起吃饭?他看她的眼光,闪烁着一种异样的期望和兴奋。他渐渐有所醒悟,她将让自己得到什么。他的心开始有点激动起来。她站的这么近,一股女人的气息直向他鼻孔里钻,这对于一个打了多年光棍的单身汉来说,该有多么大的诱惑力啊!他真想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但他没那么做。他想起了那青草坪里的一幕,想起?她那惊恐的梦语,他的心颤慄了几下,渐渐冷静下来。 "算了吧,凤秀,"他轻轻地说,"我看没有一起吃饭的必要啦!" 她是经过这两天的深思熟虑才这么做。她满以为他会将自己紧紧地抱住,就像当初新婚那么热烈拥抱自己一样。但他冷淡啦,退缩啦。她心里涌起了一股失望的难过。 "为什么?"她低声的问。 "因为我已四十出头,你也三十大几,你不需要野男人‘了,我也不願意当'野男人‘了!"
"野男人’就像一把沉重的铁锤,同时敲击着他们的心灵。他们本当白头偕老的,可是现在都成了"野男人’和"野堂客"!生活为什么这样不公平?
她心里非常痛苦。她知道他的话里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但他哪知道自己内心的隐痛呢?她觉得应该向他把内心的话讲请楚。她正准备开口,却见那山脚下一阵雀飞鸟叫,他们不约同时向山下望去,只见一个人向山上爬来。渐渐地可以看清楚了,原来是野猫扛着一把斧头上山来了。
四、 深浑的陷阱
老行牛回到棚子后,他仍然按照往日的生活习惯,吃了早饭就织草鞋,一天一夜又平安过去了。第二天吃过晚饭后,他沿着包谷地四周的小路察看着,当他走到东北角上时,突然发现一大片包谷树被什么东西扑倒了,包米筒子丢的满地都是。他估计这是野猪干的。他心疼地把地上的包谷筒子一筒一筒捡起来,用头上的汗帕包起来提着。他正准备回棚子去,却发现旁边一条小路上有一个包米筒子,他只得走上前去捡起来。当他抬头再往前看时,四五尺的地方又有一筒,他是得又走上前去捡。就这样每隔不就有一筒,他也一步一步往前寻去。他心里很着急,看样子野猪来的不少,夜里更不能大意了。他突然发现有几筒包米掉在一起,他忙上前去拾,那知脚下一软,身子不由掉落陷阱去了。
他只觉得腰部、屁股到处火辣辣地疼痛。他摸摸阱底,全是锋利的乱石,再摸摸屁股几处发痛的地方,湿漉漉的,他知道是出血了。他用手撐在石头上想站起来,但只觉得腰部痛得利害,那只跛腿也失去了知觉,好像拖着一截木头,拉也拉不动。他望阱壁,大的有丈多高,就是好手好脚的人都难爬上去,何况自己己腰伤腿疼,无论如何池爬不上去的。他望着方方的一块天空,只见天空由青蓝变成了橙黄,又由橙黄变成灰黑,夜幕降临了。他又不由想赶了十多年前那可怕的夜晚……
那时还是武斗从棍棒向枪炮升级的肘代,大地方的人都舞枪弄刀去了,工厂停了工,学校停了课,农民也停了生产。不知是因为这梧桐冲山高路远,革命的浪潮一时还没冲进来,当肘的老队长还指挥着一切生产工作。那时野猫子都已二十大几了,还没成家,整天东游西荡,打牌赌博,村里没一个人喜欢他。有一次,考队长派他去犁一坵山田,他扛着犁赶着一头母牛和一头小黄牛去了。那知他到了田边并没犁田,把犁一甩,牛一放,却跑到另一个村子打麻将去了。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回来,他一打听,他赶去的那头小牛儿去豹子叨去了,老队长正在到处找他算账!他慌了手脚,隆夜逃到山外去了。
大约过了二十几天,那日太阳快下山的时刻,忽然梧桐冲前的小溪堤上一阵清胞的枪声,震得梧桐冲里鸟飞鸦噪,狗吠猪跑。这些村民们正在家里捞晚饭,都不约而同地跑到门口去看究竞。只见野猫子左臂上缠着鲜红的臂章,引着七八个背枪的人,雄纠纠气昂昂地进村来了。当天晚上村民大会,带队来的一个头目大淡了一阵革命形势,并强调梧桐冲太落后了,要造反,烧它把革命烈火,把梧桐村变成"红彤刚的革命山乡"!还狠狠骂了老队长一顿,说他要野猫子赔牛是当权派压制造反派,本应罪该万死,念及他是贫下中农,只从即日起削职为民,一切权力归革命派一一野猫子一一来掌!那几个造反派在梧桐冲大吃大喝几天后,仍然出山去了。从此,野猫子成了梧桐冲的土"皇帝'。
那日老行牛到公社所在地方家坪去买东西,碰到了胡凤秀,那时,她还只有十七八岁,是外省人,她的父母双亡,跟着隔房的一住堂哥生活。因为他们那儿大乱,生卢烂了,没饭吃,她受不了隔房嫂子的虐待,趁乱逃了出来。当时老行牛已有二十多岁,人又老实忠过余了点,难以联因,所以有人就说合他将胡凤秀领回去,投人莫投名,捡个便宜。胡凤秀被领进梧桐冲后,吃几歺饱饭,穿上件干净衣服,果然容光焕发,妩媚动人,成了梧桐冲的美女。大家都为他得这一房便宜美丽的妻室而高兴。
正当小俩口过着热烈幸福日子的时候,一场大祸来临了。那天早悬,突然闯进来了四五"造反派"(都是野猫子在梧桐冲发展的战友),将老行牛拉走了,並将一块写着"不法富农外甥吴大青"的牌子挂在他的脖子上,押着他游村示众。原来这是奉了野猫子的命令,这梧桐冲要掀起"抓革命促生产的新高潮"。梧桐冲没没有地主富农等反动阶级,这个阶级斗争怎么抓法?野猫子只得来个"水落石出",富农的外甥也理所当然地成了"革命'对象。老行牛被游了一天村,傍晚才回到家里,刚吃完晚饭,脚都还没洗,造反涨又来传野猫子命令,白天革他的命",晚上要他"促生产"一一去桃子坡守春荞。当他走到桃子坡下的小路时,天快黑了,他为了尽快赶到坡上的守夜棚子去,走的非常急,万万没想到踩中了谁安的"撐棍",一直吊到第二天中午才被一个砍柴的人发现,那时他已奄奄一息,若再迟半个谢辰就没命了。他被医进医院后,经过捡查,一只眼睛受了重伤,一只脚受了重伤。住院后,他家里可变钱的东西都卖光了,医疗费还远远不夠,野猫子又以领导关心群众的身份,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几百块钱借给他。经过两个多月的治疗,命虽没丢,可是一条腿跛了,一只眼瞎了。这时就有"好心人"前来出主意,说只要把堂客让给野猫子,那几百块钱就不要还了。老行牛心想家中已无长物,自己又眼瞎腿跛,还连累一个外乡女子受罪干什么?所以就同意了。事后,老行牛和村里人都怀疑是野猫背后弄的圈套,可那时是造反派的天下,有苦后处诉?有冤何处伸?…… 老行牛着乌里的天空,外面的声音一点儿也听不见。他觉得陷阱中是这么寂静,用手摸摸阱壁润湿的泥土,只觉得一股泥土的霉气味直往鼻孔里钻,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和泥土是这么接近,可能是生命的最后时刻到了…… 五、锋利的斧头有什么用 不知过了多久,老行牛被一种声音惊醒了,他慢慢睁开眼睛,只见阱上已是一片蓝天,一个人站在阱口上喊着:"大青!大青!"他心中一阵惊喜,忍着腰部剧烈疼痛,慢慢坐了起来,用手使劲揉了一阵弄模糊的那只好眼睛,终于认出了上面的人就是胡凤秀。她发现他还活着,就到附近砍来几根小树,用藤捆扎了一架梯子放下去,並且自己下去把他扶了上来。 到了地面,老行牛才问胡凤秀怎么知道自己跌在这陷阱里的。她告诉他,今天大早晨吃过早饭以后,野猫子就下山去了,她到他棚子去找他,可是没看见他,直找到这野猪陷陆边才看见他跌在陷阱里。他正考虑怎样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她却说: "我有话对你讲!" 他忙问:'你有什么话要讲?" 她用一种深沉的目光盯着他,一时没说话。他见没开口,以为她想借点米什么的,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接着说:"要钱还是要米?要多少尽管说吧!" "不要钱,也不要米,”她摇摇头说,"我只想问你句话,你还看得起我吗?" 这真是个难题,该怎么回答呢?说实在话,他多么想和她生活一辈子,可她已是野猫子的堂客十几年了,说看得起和看不起有什么意思?所以他长长叹了口气,仍然沉默着。 "你可能还有点恨我,"她见他仍然没答话,显得有点淑动地继续说,"你我都是苦命人,命中该有难星!当初我被逼迫进了野猫子的家门后,他就背下恐吓我,如果发现我和你背后还有什么私情,他就想办法将你弄死!那时节梧桐冲他一手盖天,他是说得到做得到的呀!我想我已害得你眼瞎腿跛,还能把你往死路上推吗?自从前年他干部下了台,村里实行了责任承包制,他种不好田,管不好地,没饭吃,没钱用,他曾膀示过我可以和你好。我知道,他不是可怜你我,他是看见你手边有几个钱米了,想借我把你的钱米弄去让他吃喝玩乐!我没那么做,我怎忍心看着的血汗钱让他弄去?就这回上山来守野猪,他口上虽没说明,但我看出来了,他把我一个人留在山上,目的就是想我和你挂上勾。我死也不願意那么做。那天我晕倒在那清清的泉水边,我觉水是那么请沏,草是那么柔软,应该是我的最好的归宿处了,可是你却把我救活了,你救活我难道还是让我泡在那火坑里再受折磨?"她的声音有点颤慄了,"不怨天,不怨地,只恨我那早早死去的爹和娘!……" 她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栽在老行牛的怀里痛哭起来。老行牛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那已 看看怀里i白发的头发,这瘦弱的身躯,他立刻想起她刚来时那细密的乌丝和丰腴的体态,这中间的变化过程又经过了多少痛苦和折磨啊!她确实命苦,比自己的命还苦!他需要过好日子,这是应该的。因为山里人家的日子都好起来了,只有她还在受苦受难受折磨!有谁能拉她出苦海?有谁能帮她过上好日子?……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的心底升上来了,冲击着他的心房,逼使他产生勇气、力量、决心…… 他本来腰很疼痛,靠在一棵小树上,这时他好像腰痛轻了点,居然能伸直起来,用手托着她的身子,坚定地说:"凤秀,别哭了,你想过好日子,我也想过好日子,我们好好商量商量吧!……" 太阳从来就是大公无私地将光和热撒到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可是磐石下的小草却从来不知道阳光是什么样子。它经过了多少时间的左冲右突,虽然被压弯了,压扁了,但终于从磐石旁边伸出了头,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它的心里该是多么兴奋和欢畅! 太阳当顶了,温暖的阳光把深山里晒得温馨馨的。山虫在啾啁,鸟儿在鸣唱,微凉的山风吹得人舒适请爽。胡凤秀扶着老行牛下了棚,向山下走去,他们准备顶掉压在头上的磐石,争取到太阳地里去生活。 他们走过请清的山泉,走过了弯弯曲曲的石级小路,刚走到一块大松林旁边,突然从松林里跳出一个人来,直吓得他们倒退了好几步,他们站定后定神一看,不由愣住了。你猜是谁?原来正是野猫子! 只见他头戴一顶旧黄军帽,身穿一套的确卡制服,腰间捆了条青色帕子,腰背后帕匝上插着把锋利的板斧,他眼小脸尖,嘴巴有点往右边翘,满脸的短髭没有刮,活像一位雷公爷。他已将一切网脚都已经掖好了,只等这头老行牛来撞网! 原来野猫子把胡凤秀送进山守包谷地,正是为了引老行牛上勾。刚进山那天夜里,他以为老行牛眼睛不好,脚又不好使,夜里是不敢下棚子,他想八偷点包谷下山去。那知老行牛追了下来,自己只得装鬼撒岩沙子,虽然把老行牛吓慌了神,但最后那一枪,只听铁沙丸在耳边"哧哧’地飞过,差点儿送了性命,吓得他屁滚尿流地逃了回去。他出山以后,故意十来天才进山来,他心想在那万山丛中只有一男一女在那敲竹梆梆,哪有不动情之理?他前天进小来以后,在自家的棚子四周一察看,发现乱草丛中有鸡蛋壳和腊肉骨头,他心里暗暗高兴了:老行牛偷草吃啦!但俗话说"捉奸捉双’,这个'双"怎么捉法?经过前天夜里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一个全美的办法。昨天白天他借口上山採麻秧苦菜的机会,将那口旧野猪陷阱布置好了,他知道自已一走,胡凤秀肯定会找老行牛,那时节"奸夫淫妇"必然在一起,老行牛已是伤上加伤,无力反抗;胡凤秀一个瘦弱的女人,她还敢犟筋?嗨嗨,两它软泥巴,还不是任我野猫子怎么揉! 野猫子冷冷一笑,露出被烟熏得乌里的牙齿,就像一只龇牙裂嘴的恶狼,扑向猎物一样! "你们快活夠了,可把我这正男人忘了!"他心里的打算是,当自己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胡凤秀的双脚还站得稳?一定吓得双脚跪在地上向自己求饶!老行牛也会趴在自己的脚边讲好话,钱呀米呀,还不是要多少送多少!但情形有点出呼野猫子的意料之外。霎时间他们还有点惊恐之色,但慢慢镇静了。 "你自己去守包谷吧,"胡凤秀不知为什么这么沉着冷静,"我要送大青下山去治伤,还要请人来查查是哪个短命的没阱害人!" 野猫子真感到有点吃惊,他从来没听见过胡凤秀用这样的口气在自己面前说话。所以他怒吼道:"你这个下贼堂客,真不知羞耻,他是你什么人?管你什么事?" "这个你管不着!"胡风秀的语气仍然是意外的坚定。 野猫子发怒了。一个往常抽打的绵羊,能让它任意地调皮!"哼!你看老子管得着管不着!" 他冲上去揪住她的头发,狠命就是两个耳括子将她打滚在地上,然后使劲地踢。她被踢打得缩成一团,但就是不求饶。老行牛看着野猫子行凶,心中不由燃起了一股怒火,他真想扑上去给野猫子几拳头。但自己的腰已疼得站立不稳,坐在地上了,所以他好大吼一声"住手"!野猫子无非是想露一手,好让老行牛看一看他这个正当男人的威风。现在老行牛发话了,以为他害怕了,所以真的住了手。 "哼!一个堂客都管不住,还算男子汉大丈夫!"他转过身来对着老行牛,用较温和的语气说:"不过你们有过夫妻的情份,你们要好,我年纪大了,也不想管那么宽了,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老行牛故意问。 "条件很简单,"野猫子的语气更软和了,"你老弟知道,这两年我家运不好,手边不活套。你这两搞承包发了财,我想问你借千把块钱,到外地做笔生意去,不管赚多赚少,回来连本带利还你。" "莫听他讲鬼话,钱到了他手里,只有等你死了他还你几它纸钱!"胡凤秀深怕老行牛上当,忙在旁边点穿。 野猫子又火了,转过身又淮备去打胡凤秀,但老行牛拉住他的衣角诚肯地说:"你也别再打她啦,她这十几年来也受夠苦了!现在山里人都过上快活的日子,你就放了她吧,让他也过几年好日子!" "放了她?让她到哪儿去?"野猫子感到有点奇怪。但他看看老行牛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心里逐渐有所明白了。"让给你是不是?" "不知你肯不肯?” 野猫子看见平常温顺得像老牛的老行牛也胆敢这样奚落他,真是火冒三丈。他用手指头戳着老行牛的额头骂道: "你想堂客莫想发颠了!瞎起个眼睛跛起个腿,哪个肯跟你?" "我就肯跟他,明天我们就去公社登记!"胡凤秀大声地说。 一听胡凤秀说到"登记’,真使野猫子太吃一惊。原来当年和胡凤秀虽然成了夫妻,可是当时公社的权都被造反派接管了,大家都忙着掌政权,掌财权,掌粮权,就是没人去掌婚姻权。既然同床睡,就是夫妻,山里人哪管那些文明手续。近几年来大力宣传法制,就人就点穿过野猫子,说他们虽是夫妻,可是並不合法,如果不补办手续,有着一日堂客翘起皮来,他就管不着了。野猫子以为她一个外乡孤女人,没那个胆量,所以没放在心。看来她还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到这关键时刻,她终于搬出来了。野猫子又悔又恨,他现在的心里唯一的主意就是打!打!打!一直打到她求饶为止! 所以他又动手去打胡凤秀。老行牛想帮助她,可自己的腰疼得利害,他只好爬过去抱住野猫子的一条腿。野猫子又转过身来打老行牛。胡凤秀却抱住他另一条腿。野猫子左打一阵,右打一阵,感到自己的手也有点打疼了,他觉得光用手打不是个办法,他立刻想到腰间的斧头,心中一亮,最后一着棋出来了。 他唰地抽出锋利的斧头,大声喝道:"贼男贼女听着,我再问你们一声,如果依我的,大家和和气气过日子;如果不听我的,我两斧头送你们去见阎王爷!’他揪住胡凤秀的头发问:你以还敢离婚的事吗?'胡凤秀仍然坚定地说:"敢!明天我就和大青去公社登记!"他又揪着老行牛的头发问:"你到底肯不肯错钱?"老行牛同样坚定地说:我的钱永远也不会借给你!"野猫子的血涌上了脑门,满脸的麻子铁灰,他狠狠地举起了斧头:"那就莫怪我手下无情了!……" "砍吧!砍吧!"胡凤秀和老行牛毫无畏惧地说,"要死,我们大家一起死;要活,我们大家都自由自在过几年好日子,谁也别想再害谁!" 野猫子绝望了。他多么想把斧头砍下去,以解心头之气。但他看看眼前的排排松树,就像那开公审大会的人群。那划了红杠杠的布告,那插了死标的犯人,这些画面在他眼前立刻晃动起来。他气妥了,斧头慢慢地低了下来,他看看眼前闪闪发光的斧头,觉得它好像一根烧火棍,拿着它是如此多余,顺手将它丢到路旁的坎下去了。他把两只脚从他你抱着的手中抽了出来,灰溜溜地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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